1980。再见我的爱人。我的那棵不向阳的向日葵。
1980·法国·圣勒米
是这味道,这是他的味道,甜涩的能令牙根发麻的味道。
注意到这个男人的是在马车转过迂回的小巷时,树荫斑驳的一个转角的瞬间,他就这么伫立着,坚毅的侧脸,在风中飞舞的发丝盖住了他的眼睛,盖住了那双凝视太阳的眼神,令我无法看清他瞳孔的颜色,无法看清他的瞳孔是否与他的发色一样,如金子般闪烁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,同一块土地,同一个方位,同样的眼神,同样的一个如此完美的信仰,等待神的眷顾。
每天路过固定的地方,青石板路上的树影光斑,清脆的马车摇铃,同样的六十度巷末转角。每天四秒钟的凝视时间,就这样将他的一点一点溶入脑髓。还有站在他藏绿色绒布外套上的那只有着闪亮眼睛的七星瓢虫,他有没有注意到那四秒钟的视线。
今天,我仿佛做了一个梦,一个美妙的梦。即使在这个看不清他瞳孔颜色的阴天,也让我舒畅,她是一个画家,有着肆无忌惮的眼神,有着坚毅的手指骨节,还有她漂亮的红头发,她的画板,她的油画颜料都让我感觉惊喜,在她倾泻出所有颜料的那一瞬间,我诧异的不能自已,竟会有如此绚丽的色彩,我爱上了这个闪耀的一塌糊涂的颜色。我希望这个金黄色的梦可以继续。
那个脚步声是如此的沉重,就像是穿着一双靴子,是谁在深夜踏足于这块麦田,夹杂着烁烁的银铃声,越来越近了,停止了。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带着百花的香气。剧烈的震动令我的七星瓢虫脱离了我的身躯,掉落在麦草堆里,消失不见。利器在暗夜闪着寒光。我看见她在微笑,还有在风中飘扬的棕色长发,盖着的头巾使我无法看清她的脸,剧烈的疼痛使我昏了过去,四周一如往常的一片漆黑、寂静的。
他已经不在这里了,这里再也看不到那个向阳的男人,可怜的七星瓢虫倾躺在地上,红漆的外壳破碎,掺带着细细的泥土,翅膀被撕开,眼睛是哑光的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片段,它再也不能飞翔着看太阳了。麦尖上浓稠的绿色液体,像是一场屠杀,一场惨烈的屠杀。我抚摩着我绑着绷带的右耳。亲爱的阿波罗神,你怎么不能保佑那个爱你的男人。
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被安放在这四处迷漫着花香的木屋里,就这样端坐在玻璃椅子上,双脚的失去令我无法动弹,伤口已经结疤,血液结成褐色的硬块,丑陋的伤痕。那个棕发的女人穿着围有白色围裙的棉布长裙,赤裸着双脚趿着木制拖鞋,系在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走动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棕发女人一直带着妩媚的微笑,手指纤细漂亮。我再也见不着我的爱人,再也不能追随他的身影了。还有那个红发碧眼的画家,她还会来找我吗,还会倾泻一地的金黄么。
当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,是在巷末的那间花店里,他就这样被安置在一个阴暗的角落。
我们再次回到那片麦田,那片金黄的麦田,我尝试着微微的将头仰起一定的角度,试着凝视我的爱人,但才一秒钟我就泪流满面,不行了,我的眼睛不被允许直视他的光芒,他已经不再眷顾我了么,是因为我那褪色的头发,不再具备追随他的身份了么。
我的头发都烧成了过眼云烟,张开眼睛看不见太阳`,只看见了惆怅。我望着他,希望他可以再为我带来耀眼的光芒,他的碧色眼睛无比深沉,他抚摸着我的脸庞,轻轻的,你愿意下一场赌注么。一场绝对的赌注。
我无法忘记将他揉入颜料时,那液体粘满手指的触感,那么细,那么软,以及右耳那剧烈的疼痛,像要冲破紧绷的绷带。就如此用油画刀将他融入画布,永远的留驻。我在画布的右下角签上了一个名字,一个我与他的名字,与那片惨黄融入画布。文森特·凡高。
天色渐暗,麦田的苍穹飞过的一群乌鸦与远处的钟楼一同哀鸣,我飞快的用油画刀划出了这最后的场景,举起我的左轮手枪,扣动机板。只为了让干涸的嘴唇开出铁锈红色的花,只为了与我心爱的向日葵男人一同融入这片熠熠生辉的麦田。
1980。再见我的爱人。我的那棵不向阳的向日葵。